孤立語
沒時間吃早餐。八點出門大概可以趕上零六分那班往地方火車站的公車,轉乘台鐵最便宜、站數少,但太容易誤點,到台北車站還得再換捷運;十二分的公車路線往板橋新埔捷運站,可是縣民大道這時間很塞。好險還有兩年前板南線延伸通車的新路線公車,直達亞東醫院站。掐準時間跳上捷運板南線到西門站換小南門線、中正紀念堂換新店線,多換一次車繞過台北車站迷宮,再走十五分鐘,十點前應該能趕到師大公館校區。
十七歲發生的每件事都龐大無比。去台北這件事,在比賽的這一天更不能出差錯。
九點四十二分踏進到處插滿「師大大師」旗幟的校園,兩兩一排從哪個字開始唸都回文。其他參賽者穿著建中制服,悠哉坐在花壇上。對他們來說,師大只比平常上學再多一小段路。麥當勞紙袋散落,他們正大啖新出的鬆餅薯餅套餐。背包裡準備了御飯糰,此刻卻沒有吃的餘裕,趕路緊繃腸子糾結躁動。翻起筆記本,縣賽考古題還有兩題摸不著頭緒。
格格不入的除了我,還有滿頭大汗差點遲到的F。
三個小時賽後我和F先離開考場,我們佔據花壇。
去年縣賽,外向的我和他校的F搭話,畢竟全場只有我們兩個人沒穿自己學校的制服。最後我僭越拿了第五名,前四名都是板橋高中電資社的人。F拿了佳作,站在F一旁那位板中唯一沒拿名次的人,多錯了兩組測試,哭得制服襯衫都皺了。因為他的失誤,板中只得到三個名額參加今天的比賽。
F拆開涼掉的握便當,問我這次比得如何。我翻開筆記本,講起剛剛的題目。
第二題:渡輪問題
這座城市有五個港口,分別為A到E。從港口A到終點E有兩種方法——第一種方法從A花六分鐘到B,再搭五分鐘到D,最後四分鐘到E;或者第二種從A搭十一分鐘到C,再八分鐘到E。
這個例子裡,從起點港口A到終點E最快的方法是第一種,總共十五分鐘。
現在這城市有N座港口,正整數K條航線和航程時間T,你的任務是找出從起點到終點最短需要幾分鐘。
程式競賽的規則是完成實作後,每題有五組測試資料輸入參賽者寫的程式,時間內回傳答案正確得分。
五道題裡面,我覺得這題最有把握。畢竟我來的路上才做過類似的人腦運算。
這題乍看直覺,程式跑過從起始港口出發的所有航線組合,比較到終點時最小的所需時間。
去年縣賽也有道類似題。我也以為跑過所有組合就好,才發現這種題型,難處藏在測試資料。五組測試資料我的程式只答對三組,第四組測試資料給的港口跟航線數量多得不可思議,程式跑超過一分鐘還沒能回傳答案。
相較這組測試資料,捷運和公車路網顯得沒那麼複雜了。
老師只說要善用空間換時間,但老師也已經畢業太久,只說得一嘴好程式。一般高中課程根本教不到這麼難的演算法。上網爬了許久前人筆記,終於從英文論壇找到解題線索。輸入港口和航線資料時,程式先在背後預算好起點到目前港口的時間,記載表格。找最短方法時不需要走到底,從表格推算就能夠知道這條路值不值得走下去。實作的程式碼早就被我抄進筆記本,綜合這兩個方法,能大幅提升程式運算的效率。
那些穿建中制服的人比到最後一刻才出來。花壇被我們佔據,他們只能把筆記本墊著席地而坐。
與其說筆記本,他們屁股坐著的更像是程式競賽聖經。資訊社學長們積累下來的共筆智慧空間,縣市賽國際賽各種常見題型、範例程式碼、解法、刁鑽測試資料和祕技,精美印刷集結成冊;聖經第二章開篇就是渡輪問題和幾種變形題型。他們的筆記,是空間,學長都幫他們先預算好抄進去了,才能時間內五題全拿。
F問我怎麼那麼清楚。我暑假營隊認識他們其中一人,曾寄信問能不能出錢跟他買。不知道信是不是掉進他的垃圾信件。
今天師大的比賽,資訊奧林匹亞培訓營第一階段入營考。建中之外,北一女、師大附中的制服漸漸充斥休息區。板中也淪為少數,中山女高和成功高中都不見幾個。
整個賽場裡我們兩個是唯一穿便服的縣內邊陲高中生,混在一群群整齊劃一的制服和帶隊老師裡頭,像走錯路,也不知道這條路值不值得走下去。
這個港口,大概就是我這輩子離台大最近的地方了。培訓營二階的人推甄都上台大,國際賽得牌還保送資工系。
F問我暑假不是還去了還有去台大椰林資訊營。我去了,營期一週裡成功、中一中、雄女各自一隊,剩的湊數進了我們隊。雄中隊友輕易脫口,說明年想讀這裡,所以先來看一看。
這種話我是做夢都不敢說。
「不好玩嗎?」F問。
最好玩的是營隊課程裡的演算法挑戰。雄中隊友幫我推導座標,我們一起寫的演算法最後在對戰裡拿了第三名。第一名是個建中高三的,就是他借我看他們的程式競賽聖經。前年他是數學國手,無聊來資訊這邊玩玩,今年玩到金牌。保送台大,未來想去麻省理工看看。
「好玩啊,可是那好像不是給我玩的地方。」
「好玩不就好了嗎?」F講得輕鬆,這句話是不是抄自作業系統大神林納斯的名言。
「可是我不甘心啊。我們沒有比他們笨,我們只輸在⋯⋯沒走進建中的港口。國中輸了、高中也輸,如果我們現在沒開進台大資工的航線,下組測試,我們依舊是輸。」
F揉起手裡的包裝紙,說他並不在意。「反正我對語言學比較有興趣⋯⋯」
「語言學?中文系喔?」像F這種能靠校內排名繁星上台大的人,才有空間這麼說吧。
「我不喜歡孤立語。想玩玩看其它膠著語之類的。」
「喔⋯⋯自然語言好複雜。」我假裝點頭,其實聽不懂什麼是孤立語。自然語言相對於程式語言,脫口而出想糊弄F。
比賽結果不太意外,建北附囊括大部分二階名額,板中卡上了一個人。
我算著回家的公車時刻表,問F要不要一起搭捷運。
「我家人來接。對了,你剛剛渡輪問題,分數最後有全拿嗎?」
沒有,最後一組測試資料,三座港口航線相互連結,我的程式被困在裡面。
「這麼有趣!啊,我家人來了,那我們⋯⋯下次⋯⋯那我們有緣再見!」F連忙背起書包。
建中團也忙著收書包,帶隊老師要帶他們去北市才有的連鎖冰淇淋店慶功。上次趁買一送一也和同學吃過,我覺得還好。
走過師大大師的旗幟,猛地想起背包裡發餿的御飯糰。拿出飯糰,上面還大大印著北縣哪個鄉下店請儘速食用。拋進垃圾桶,才發現桶裡躺著本誰扔下的程式競賽聖經,沾滿鮪魚碎屑。
沒關係,反正我也不要了。
「我先搞清楚狀況。前天你去比資訊競賽,結果不好,但你已經有預想到。今天早自習考物理複習考考不好⋯⋯所以你是在難過物理考砸這件事,對嗎?」輔導老師好像還沒見過我情緒崩潰。
對。沒有,不是。換不過氣,話說不清楚,我放棄最喜歡的事情,放棄了最愛的事全力準備物理複習考,結果才考三十分。
都說十七歲的年輕人還有大把時間,此刻我卻換不得一點空間。國中以為自己會寫程式,上高中才知道程式競賽的場域我早已趕不上。準備縣賽到此刻放棄,兩年的時間占據了人生的十七分之二。這十七分之二在推翻我所有對自己的認識。
家裡我特別,我是用電腦不在玩的孩子。班級裡我特別,我是會寫網頁小工具的人。甚至縣賽裡我也特別,是板中之外唯一拿名次的人。
現在我既見天地,我願放下自以為的特別,棄如餿米,願意他們說的高三就應該好好念書考大學,卻沒預見滄海一粟後的平庸難耐。
我並不聰明。
「我不認為。我不覺得這跟聰明有什麼關係。」輔導老師等我喘息,問我程式解題快樂嗎。
快樂啊。但我終究不是那一群一群的天才啊,不夠聰明,我要考大學。
營隊裡另一個中一中的,通過比賽選上國手,卻在國際賽多錯了一組測試,銅牌沒得保送台大。回到他的班上,他並不認識現在的同學。高三整年他一到校就進資訊教室。當時離指考大考只剩一個月,最後他考上師大資工。
我們什麼學校,上屆學長姐高二開始複習考,最後一個師大都沒有。
「你覺得自己比他們笨嗎?比不上F、比不上建北的同學嗎?」
我沉默。
「你是不是覺得,覺得自己很辛苦?」
早上六點半上校車,再次回家是十點。打開筆記本鍵入程式碼,總是多個符號少一行,十二點半上床夢裡還在解題。
假日對著解不開的縣賽那兩題,解到凌晨三點阿公起來尿尿,大罵半夜還在打電腦。
物理課上被老師問為什麼在考卷亂塗鴉,連來連去,英文課上為什麼在看別科。
沒有同學朋友聽得懂在解什麼題,只怪每次約圖書館永遠遲到,永遠沒睡飽。
只能遠眺那些建北附航線,老師學長姐帶著解題。我以為我只是個不在最短時間、最佳解的港口,慢慢走還是會到頭的。
最後僅是用盡所有時間和氣力證明,我根本沒資格踏上航線,我受困孤島。
「我覺得程式語言是孤立語。」不想讓輔導老師覺得我自怨自艾,開始賣弄聰明的話語。語言通常是兩個人講話嘛。程式語言不一樣,是一個人對機器說話。
「孤立語?哪個孤哪裡立?」老師反問。
哪個孤啊。我反而膠著了起來,孤,孤單的孤⋯⋯好不容易止住了為什麼又流。
我問老師能不能請假。四十七分校門口的公車到土城換板南線,冰淇淋店還沒關,還來得及外帶回家。我要坐在電腦前,我的孤立語值得一場慶功。
輔導老師點點頭,拿起車鑰匙。
冰淇淋流進食道和胃裡,各自盤踞成了三個港口。醫生用長長的管子拉了一條新航線,發現胃酸在三個港口間打轉。胃食道逆流成了高三生請假的好理由。
不上學的日子,我不再寫程式,也不準備考試,流連維基百科條目,醒著也痛的時間很快就過了。
孤立語,孤單的孤、獨立的立,指語言不藉由詞形變化來表達時態。比如現代漢語——我回診遲到/我回診已經要遲到了,透過副詞已經和虛詞了表示時態。但F說的也不一定對。現代漢語也不一定完全屬於孤立語,比如說看過的過、走著的著,這些又有膠著語的特性。
孤立語不是一種分類,不像程式解題只有對與否。現代漢語相較於古漢語,甚至演變出更多孤立語的特性。也就是說,孤立語是一個光譜,語言在上面佔據各個點。
回診要遲到了。我在更宏觀的時間維度上計算著最短路徑,幾年後這條路也要蓋上捷運,萬大樹林新航線直達我們家。孤島架上新的橋,以後可以從容吃完早餐,再往其它孤島港口出發,尋找像F和我一樣,光譜上說著接近孤立語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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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 年臺北文學獎 散文優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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